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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晖:早在几百年前美人就靠香气斗法了!

作者:admin     发布时间:2021-09-24 23:55 点击数:

  最近有缘第二次游览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比宫,对奥斯曼苏丹的后宫也就生了些兴趣,于是在网友的推荐下,看了筱原千绘正在创作中的《梦之雫黄金的鸟笼》。这部漫画取材大胆,以著名历史人物苏莱曼大帝、许蕾姆苏丹及权相易卜拉欣帕夏为主要角色,还给他们虚构了复杂的三角关系。

  目前,《梦之雫黄金的鸟笼》开篇未久,在讲述许蕾姆苏丹进入后宫之初的遭遇。作为一名来自乌克兰乡村的美丽女奴,她身陷残酷的后宫竞争当中,必须设法脱颖而出,获得苏莱曼的宠爱来保证生命安全,实现人生梦想。不过筱原千绘好像也没有替许蕾姆苏丹想出什么高招,无非让她擅长吟诵经典诗篇,热爱学习,关心天下事,善于察言观色,懂得退步抽身。

  其实,中国古代文人笔下倒是记录了不少美女们试图在同性竞争中胜出的招数,那可是缤纷变化,既有设计上的创造性,又有艺术上的想象力,还异常大胆。不管实效如何,反正在纸面上读着让人觉得特有美感,特富灵气,要啧啧叹赏不已。

  后唐冯贽《云仙杂记》中有一则“袖里春”,就是讲述往时的美女如何在春游时节让自己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元(玄)宗为太子时,爱妾号鸾儿,多从中贵董逍遥微行,以轻罗造梨花散蕊, 裛以月麟香,号‘袖里春’,所至暗遗之。”据这则故事,当唐玄宗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宠爱过一位叫鸾儿的侍妾。这位鸾儿居然自己设计了一个化身散花天女的戏码:

  每年入春时分,这位太子的宠妾都会带着婢子们一起把丝织的轻薄白罗剪成片片细小花瓣,再攒粘成一朵又一朵的象生梨花, 然后,将这些罗梨花放置在大容器内,花底埋入一个纱囊,纱囊内满裹一种名叫“月鳞香”的名贵香料。容器经密封静置一段时间之后,内里的象生花便浓熏上了月鳞香的芳气。

  待到春花遍野、长安人倾城外出踏青的日子,鸾儿便特意改换成民间富家女子的装扮,然后将一些熏香的罗梨花盛藏在宽大的袖管内,只由一名叫董逍遥的太监陪伴,隐去皇室内人的身份,悄然出行,混在赏花的人群中。与众不同的是,但逢佳景盛处,或遇微风起时,她都会悄悄地让几朵罗梨花由袖管内飘坠,杂沓在天然的落花之间,于是,长安的春光里,竟有一位缓步陌上的美人随时洒落芳香的蕊朵,倒仿佛哪棵梨树幻化成了女仙,参与到尘世凡人的游乐中。

  这些无声飘零的人造花朵零落在地,若有人出于好奇而捡起,就会发现它们散发着浓鲜的、迥异于普通花香的香气。因为是轻罗制成,所以即使收贮起来久久放置,也不会枯萎,而是在珍藏者的怀里袖里、枕内盒底,始终盛放,幽麝徘徊。

  鸾儿还给自己袖内藏花、随行随撒的做法起了个极其诗意的名字—“袖里春”,意思是她的双袖里就酝酿着一分春光。《云仙杂记》并没有说明,鸾儿如此处心积虑地上演这般游春散花的戏码,其意图何在。然而也不难推测,想来,她是让自己具有一个仙气飘飘的形象,编织魅力的神话,通过在公众空间中营造的轰动效果,提升在同侪当中的竞争优势,让太子充分意识到她的与众不同。

  在我们的印象中,传统女性都是羞涩的,谦退的,内敛的,不敢竞争,不敢表现自己。其实,文献中呈现的她们往往并非如此,为了争取一方生存空间,为了在残酷的社会淘汰中获得优势地位,其中一部分勇敢者在搏出位时表现出惊人的胆量,以及超凡的能力。

  竞争场中的一个流行策略,是自我赋予某种超乎寻常的特质,由此拉开与其他人的差距。具体手法或简单或复杂,但都看得出智商在其中闪烁的火花。据说唐代权相元载有一位叫薛瑶英的宠姬, “攻诗书,善歌舞,仙姿玉质,肌香体轻”(《杜阳杂编》),她非常细心地让自己的身体特别是皮肤永远飘散着香气,同时编造了一个说法,说她母亲从小就拿香料喂她吃,她因为一直吃香料,因此身体内涵藏了香素,自然就能散发香气。世上的女人都只能借助熏衣、佩香囊、抹头油一类方法,才能带上香气,但她薛瑶英不同,她的身体就是香的,是人间奇物,不二珍品!

  到了宋代,《类说遁斋闲览》曾记载一位慧黠美妓的轶事, 她把薛瑶英的计策发展了一步,融入当时人们普遍相信的佛教信仰,替自己加分:

  欧公知颍州,有官妓卢媚儿,姿貌端秀,口中常作芙蕖花香。有蜀僧云:“此人前身为尼,诵法华经二十年。一念之误,乃至于此。”公后问妓:“曾读《法华经》否?”妓曰:“失身于此,所不暇也。”公命取经示之,一览辄诵,如素所熟者。易以他经,则不能也。

  按宋人笔记中的说法,欧阳修做颍州太守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位官妓卢媚儿,这位卢媚儿也许是很不怕辛苦地永远在口中噙着带有莲花香气的香丸,也许是设法调配了一种能散发莲花香气的唇膏(当时叫“口脂”),总之,她持续不断地由双唇间轻溢莲花特有的芬芳。

  精彩的是,媚儿还连带着构思出一整套感人的情节。她暗中约请一位蜀地来的僧人,在某个场合假装第一次见到她,并让这位蜀僧装作拥有能观测前世的高深智慧,对着众人感叹说:“这个女子呀,上辈子曾经是个尼姑,整整二十年不停念诵《法华经》。可惜偶尔犯了一念之差,没想到此一世竟然沦落到做妓女的地步!”消息传开以后,连欧阳修都感到好奇,问媚儿:“你读过《法华经》吗?”媚儿一派单纯地回答:“不幸沦陷在这样堕落的生涯里,哪有工夫顾上这个!”欧阳修就让人把《法华经》取来展示给她看。令人惊叹的是,卢媚儿看了一遍之后,居然立刻一字不差地把整卷经背诵了出来,仿佛从来就刻印在记忆里一样。于是欧阳修又让她看其他佛经,结果她就完全不认识了。这下可算是坐实了蜀僧为她下的断语,随之,卢媚儿因为前生长诵《法华经》所以今生口内永远散发莲花香的说法不胫而走,轰动一时。

  卢媚儿自抬身价的本领显然段位很高,两段关键情节都非常出彩,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内涵的道德训诫则让佛教盛行时代的善男信女们伤感、叹息,不由自主要对媚儿另眼相看,产生爱慕甚至敬畏之情。

  她编造了一个关于自己身世的神话,层层递进的情节发展简直就像文学创作一样,然而,这还不算段位最高的创意。更加激情迸发、才华横溢的艺术创作,是化身成忽然降临的仙女,在人间上演一个神秘而绚烂的片段,再抽身消失。像鸾儿那样,利用在公众场合露面的有限机会,光芒四射地登场,营造一个专属个人的、随身行走的、动态生动的美丽场景。将自己的形影直接塑造成一首久吟不绝的诗或一幅连绵展开的画卷,就是古代那些秀慧女子经常用的竞争手法。

  《开元天宝遗事》中有一则“蜂蝶相随”的轶事,一位叫楚莲香的名妓所制造的效果,相比鸾儿,还更为神奇:“都中名姬楚莲香者,国色无双,时贵门子弟争相诣之。莲香每出处之间,则蜂蝶相随,盖慕其香也。”每次她外出,因为身上散发的香气非常独特,特别吸引蜜蜂、蝴蝶,因此总会有蝴蝶、蜜蜂一路追随着她。即使安坐下来,这些追来的蜂蝶也还是会绕着她翩飞,或者落在她的钗头、身上,栖息到她身旁的器物几案乃至花丛树枝间。推测起来,楚莲香或许是在发髻或者衣饰上的某处抹了蜂蜜,也可能是调制了某种针对蜂蝶独具诱惑力的香品,暗藏在华服内,所以造成了蜂儿蝶儿像眷恋花朵一样绕着她上下飞舞的美妙奇迹。明代香谱《香乘》中就记载有一款“蝴蝶香”,其妙处在于“春月花圃间焚之,蝴蝶自至”。春天在花园内焚这种香,便能招来蝴蝶。莲香大概就是用了类似的合香妙品吧。

  如果说鸾儿等人的手段算出奇,那么另一位叫丽娟的前辈则属于搞怪。《洞冥记》里写道,丽娟在尚为十四岁的少女时就博得了汉武帝宠爱,她居然把由琥珀制成的成串佩饰悄悄挂在衣裙的内里,让这些佩饰在自己举止行动之间发出清悦的轻响,却告诉大家说,这是她身上骨节的响声。看来丽娟是“骨感美”的先锋,而且把这个概念推向了极致。编造这类奇怪的说法,无非是强调自己“仙姿玉质”,值得珍惜。暗含的台词则是,其他女子虽然也有姿色,但只是平凡的世俗之躯,一个趣味高级的男子,应该是不会舍弃仙姿玉质而青睐俗物的。

  这位声称身上骨节能发出玉声一般轻响的丽娟,还搞出一则近似于神怪巫术的事迹。她曾经在芝生殿唱《回风之曲》,当时殿庭前树上枝头的花朵居然在歌声中纷纷飘落。也许只是巧合,当丽娟唱歌的时候,正好有一阵轻风拂过殿庭,吹落了枝头的众多芳蕊,但不管怎样,这个小小的事件被她大肆渲染,变成此位美人歌声神妙无比的明证——她的歌声竟能让大自然都被感动,让枝头的繁花都因歌声而情不自禁地荡漾起来,飘飞不已。

  古书记载的这些美人斗胜事迹,究竟实效如何,有多少夸张的水分,诚然很难评价。不过,在今日的文艺作品中,把这些记载重新演绎一番并不难,而且一则又一则的美丽情节实在动人,想必女性观众会看得开心。设想在一出古装电视剧里,安排一场后宫齐出游春的大戏,众妃嫔纷纷借机创作各自的精品形象,一位在袖里兜了熏香的罗绢假蕊,逢到轻风拂过时便悄然散花;一位则在手腕下暗暗垂了只银香囊,囊内焚着专招蝴蝶的香品,惹得蝴蝶翩翩飞来,盘绕不离,甚至悄然落在簪头;一位则让宫女太监事先摘下许多零碎花瓣,再小心地一片一片放置到树上的花朵里、叶簇间,当她在花林前表演舞蹈的时候,甩出长袖轻拂树梢,便带动许多的花瓣从树上飘落。

  清宫剧《甄嬛传》中,甄嬛跪在倚梅园前,在自己的斗篷里藏了蝴蝶,起身时就让皇帝看到了蝴蝶在大雪天纷飞的奇观,最终重新赢回了皇帝的宠爱

  这样的情节,应该比简单的善于吟唱、好学、知进退,更有说服力,也更有动作性,更悦人眼目。只要今日的作家编剧敢于发挥与再造,那么如此的斗法可以发生在中国的历代宫廷,也可以照搬到土耳其苏丹的后宫,或者其他时空。不管发生在哪里,都会因衬有残酷底色的美感而撩人心弦。财神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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